他想起上周去最偏远的云岭工区调研时,那个五十多岁的工区长说的话:“林主任,我们知道要改革,要进步。但我们这里,年轻人来了留不住,老同志电脑摸都不敢摸。你让我们搞信息化,我们连网线都拉不过来。”
现实和理想之间,隔着一条鸿沟。
而他,就站在这条鸿沟的边上。
十月底的一天,郑局长把林凡叫到办公室。
“坐。”郑局长指了指沙发,“市局那个专班,你参与得怎么样?”
“还在适应。”林凡实话实说,“视角和思维方式,和基层确实不太一样。”
郑局长点点头:“我听说了。你坚持反映真实困难,这是对的。但也要注意方法。”
他喝了口茶,缓缓说道:“市局推动一项工作,有他们的考虑。有时候,他们需要的不是‘能不能做’的答案,而是‘怎么做’的方案。你一味强调困难,可能会让领导觉得基层有畏难情绪。”
林凡心里一震。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要学会把问题变成建议。”郑局长说,“不要说‘我们没有人’,而要说‘我们建议采取以下措施解决人员问题’。不要说‘我们没有钱’,而要说‘我们建议通过以下渠道筹措资金’。同样是反映困难,但后者体现的是积极解决问题的态度。”
这番话让林凡醍醐灌顶。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太执着于呈现“真实的困难”,却忽略了在体制内,“如何表达”往往和“表达什么”同样重要。
“我明白了。”林凡说。
“明白就好。”郑局长看着他,“你现在的位置很特殊,既是基层干部,又在参与上级决策。这是个锻炼人的好机会。你要学会在两种视角之间切换,既要让上面听到下面的声音,也要让下面理解上面的意图。”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林凡没有直接回自己房间,而是去了张怀民那里。
他把郑局长的话复述了一遍。
张怀民听完,笑了:“郑局长说得对。你呀,还是太直。”
“太直不好吗?”
“直有直的好,但也要分场合。”张怀民说,“你现在不是普通科员了,你代表的是一个层面的声音。你的话,会影响决策。所以你不能只做传声筒,要学会做翻译器、做缓冲垫。”
他点了支烟,慢慢说道:“基层的难处,要往上说,但不能说得让上面觉得你们在推诿。上面的要求,要往下传,但不能传得让下面觉得不近人情。这中间的度,就是你的本事。”
“那这个度怎么把握?”
“两条。”张怀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永远站在解决问题的立场上说话。第二,永远给领导提供选择,而不是只抛问题。”
林凡认真记下。
“还有,”张怀民补充道,“你现在参与专班,有机会接触其他县区的情况。多听听他们是怎么做的,怎么应对类似困难的。有些问题,你们县觉得难,可能别的县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这就是横向学习的机会。”
这话提醒了林凡。
在接下来的专班例会上,他改变了策略。
当再次讨论人员配备问题时,他没有直接说困难,而是说:“我们县在调研中发现,偏远工区招人难是个普遍问题。我们初步考虑了几个方案:一是与本地职校合作,定向培养;二是提高偏远地区补贴,增强吸引力;三是探索相邻工区共享技术人员的模式。想听听其他县区的经验,也请市局领导指导,哪种方案更可行。”
这番话一出,会议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其他几个县区的代表纷纷发言,有的介绍了他们与职校合作的经验,有的分享了提高补贴后的效果。杨副处长也参与了讨论,最后总结:“大家提的方案都很有价值。这样吧,请专班把这些建议整理出来,形成一份《偏远工区技术人员配备解决方案指引》,供各地参考。”
会后,杨副处长私下给林凡发了条信息:“小林,今天发言很有建设性。继续保持。”
林凡看着那条信息,心里五味杂陈。
他学到了重要的一课:在体制内,**提出问题的方式,往往决定了问题能否被解决。**
十一月初,专班的方案起草进入攻坚阶段。
林凡负责的是“激励机制”部分。他结合马山工区的实践,提出了一个核心观点:养护改革的激励,不能只盯着物质奖励,更要关注精神层面的认同和职业发展的通道。
为了让这个观点更有说服力,他专门采访了老范。
“范师傅,您觉得,对您这样的一线工人来说,什么最能激励您继续搞技术改进?”
老范想了想,很朴实地说:“两样东西。一是别人用我改进的工具,说好用。二是领导开会时,提一句‘这是老范他们搞出来的’。钱当然好,但有时候,被人记得、被人认可,比钱还让人得劲。”
这段话被林凡写进了方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