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交通局大院,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特有的焦灼与期待。焦灼源自堆积如山的年度总结、考核材料和来年预算;期待则像薄冰下的暗流,关乎人事的每一次微妙变动,总能牵动最敏感的神经。
关于林凡的传闻,便是在这样的空气中悄然传开的。
起初只是后勤服务中心王主任在饭桌上的一句感慨:“小林这孩子,沉得住气。市局借调都不去,现在看,是走对了棋。”
这话被人听去,几经辗转,就成了“林凡被市局领导器重,婉拒借调是因为有更好的安排”。
更好的安排是什么?没人说得清。但总有人能“分析”出蛛丝马迹:局办公室李副主任年底到龄,这个位置一直虚悬;林凡近期深度参与市局专班,表现抢眼;郑局长几次在公开场合肯定他的工作;加上这次处理老范工伤事故的“漂亮手腕”……桩桩件件,似乎都在为某种变化铺垫。
林凡自己是最后察觉这股暗流的人。
那天下午,他抱着一摞专班材料从市局开会回来,在走廊里碰见政工科的小赵。小赵看他的眼神有些闪烁,欲言又止,最后只含糊地说了句:“林主任,忙完啦?”
林凡点点头,没多想。直到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看见桌上多了一盆绿意盎然的文竹。
“这是?”他问对面正在整理文件的小陈。
“哦,行政科刚送来的,说每个办公室更新绿植。”小陈抬头,笑了笑,“不过林主任,你这盆好像是特意挑的,长得最好。”
林凡看了看那盆文竹,枝叶舒展,青翠欲滴。他没说话,坐下打开电脑,心里却莫名划过一丝异样。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异常”多了起来。
他去各科室协调工作,对方的态度似乎比往常更热情些,效率也更高。一些原本需要反复沟通的环节,现在往往一个电话就能敲定。甚至食堂打饭的阿姨,见到他都会多舀半勺菜,笑眯眯地说:“林主任,工作辛苦,多吃点。”
起初他以为是年关将近,大家心情好。直到周五下午,张怀民踱进他的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最近感觉怎么样?”老科长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那盆文竹,脸上似笑非笑。
林凡放下手里的笔,苦笑了一下:“张科长,您也听说了?”
“这大楼里,哪有什么秘密。”张怀民点了支烟,“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老家伙们的鼻子。怎么样,被人捧着的感觉?”
“不踏实。”林凡实话实说,“像踩在棉花上。”
“知道不踏实,就还没昏头。”张怀民吐出一口烟,“不过,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你现在这个位置,这个势头,被人议论,是迟早的事。”
“可我什么都没做。”
“有时候,‘没做什么’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张怀民弹了弹烟灰,“你没去市局,留在县里埋头干活;你帮老范解决困难,还借机推动了面上的事。在有些人看来,这就是稳重、有担当、能成事的表现。他们不是在捧你这个人,是在捧他们自己看中的‘潜力股’。”
林凡沉默了。他想起周凯曾经半开玩笑地说过:“在体制内,当你开始感觉‘顺’的时候,就要小心了。要么是你要上去了,要么是你要掉坑里了。”
“那我该怎么做?”他问。
“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张怀民掐灭烟头,“工作照干,人照交,但要心里有数。现在围着你转的人,未必是真朋友;现在对你客客气气的人,也未必是真心认可你。保持距离,谨言慎行。”
他顿了顿,看着林凡:“另外,提醒你一句。李副主任的位置,盯着的人不少。你现在是热门人选,但也可能成为靶子。最近做事,尤其是涉及人、财、物的事,更要格外小心,程序上一丁点都不能错。”
林凡心头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张怀民的提醒,像一盆冷水,让林凡从那些虚幻的“顺遂”中清醒过来。他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状态。
面对过分的热情,他礼貌但保持距离;面对效率的“提升”,他更加仔细地核对每一个细节;对于那盆文竹,他除了按时浇水,再无更多关注。
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专班收尾工作和局里的年终总结中。老范工伤事件的后续处理,他严格按照程序推进,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记录。云岭工区的安全隐患排查整治方案,他反复与养护科、财务科核对,确保既解决问题,又符合规定。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低调、足够谨慎,就能安然度过这段敏感期。
但风起于青萍之末。
十二月中旬,局里年度评优评先工作启动。按照惯例,每个科室推荐一名候选人,由局领导研究确定最终名单。办公室的推荐人选,毫无悬念是林凡。
材料报上去的第二天,王主任把林凡叫到小会议室,关上门,脸色有些凝重。
“林凡,有个情况,得让你知道。”王主任推过来一份打印件,“你看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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