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婶手脚快,烧水、褪毛、开膛,不到半个钟头,半扇猪肉已经分好了块码在案板上。
院门响了。
杨有福跨进来,两条裤腿上沾着泥,一进院就闻见肉味,鼻翼抽了两下,脚步往灶间拐。
瞧见案板上那堆肉,愣了一拍。
“三叔,咋了?”
“赵德发的意思,肉分了。各家各户匀一些,自个儿关起门在家吃。”
杨兵蹲在灶间门口,“行。他说了算。”
杨有福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门。
“不过兵子,这猪是你打的。咱家得多留些,这不过分吧?”
杨兵抬头看了他一眼,“您看着分。别太扎眼就成。”
杨有福嘿地一声,转身出去了,当晚,院子里飘了整夜的肉香。
三婶炖了一大锅红烧肉,杨娇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夹了块五花往嘴里塞,油脂顺着指缝往下淌。
杨兵吃了两碗饭,搁下筷子。
接下来几天,杨兵没什么正经事。
白天在村里转转,跟几家邻居打个照面,下午上山,走到哪儿打到哪儿。
野鸡、野兔,三天打了七八只,每回下山只扛一只回来,其余的全收进空间。
杨有福问过一回,“你咋天天上山?不累?”
杨兵说了句,“闲着也是闲着”,杨有福就没再问。
第四天。
杨兵照例天没亮就上了山,沿着猎户小径往东北方向走,过了两道山脊,钻进一片密林。
今天运气一般,走了一个多钟头才撞见两只野鸡。钢珠出手,一只毙命,另一只被惊飞了,扑棱着翅膀钻进了灌木丛。
杨兵没追,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啃冷馒头,顺便歇脚。
他嚼着馒头,脑子里翻的是别的事。
杨老说了五个人,先到了两个,剩下三个,这两天应该也差不多了。
啃完馒头,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起身继续往深处走。
下山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杨兵扛着那只野鸡走到村口,远远就瞧见碾子房门口围了一圈人。
杨兵的脚步慢了半拍。
顺着人堆的方向看过去,村西头那条窄路上,一辆牛车停在牛棚门口,赶车的不是本村的老把式,是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臂上缠着红袖章。
牛车上坐着三个人。
全是老头,花白的头发,灰扑扑的棉袄,腰弯着,脑袋低着,从牛车上下来的时候,腿脚都不太利索,一个拄着根棍子,一个被另一个架着胳膊。
赵德发站在牛棚门口,手里捏着张纸,跟穿军装的年轻人说了几句什么,年轻人没多留,翻身上了牛车,甩了一鞭子,掉头走了。
三个老头被赵德发领进了牛棚。
杨兵站在村口,扛着野鸡,没动。
来了,五个齐了。
牛棚里,光线昏暗。
三个刚到的老人被赵德发领进门的时候,里头那两位正坐在木板床上,国字脸靠着墙,矮个子盘着腿,右手照旧摁着膝盖。
门推开。
三道身影挤进来。
前头那个拄棍的,个子最高,背脊虽然佝偻着,但骨架子撑得住,花白的头发剃得不齐,额角一道旧伤疤,发青。
他进门的时候眯着眼适应黑暗,等看清木板床上那两张脸,棍子从手里脱了。
“老周……老何……”
国字脸站起来,两个人隔着三步远对视了两秒。
拄棍的老头往前踉跄了一步,国字脸迎上去一步,两双手臂撞在一起,箍得死紧。
身后那两个也涌上来,一个揪住了国字脸的袖子,一个扑到矮个子面前,膝盖直接跪在了稻草上。
五个六十岁上下的老头,挤在牛棚里头,抱成一团。
没人说话,肩膀一耸一耸的。
赵德发站在门口,两手垂在身侧,嘴巴张了张,他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带上了。
门板合拢的瞬间,里头传来一声闷得发颤的哭腔。
隔着门板都听得出那劲儿不是委屈,是劫后余生。
牛棚里。
五个人松开了,拄棍的老头抹了把脸,他回头看了看另外两个同来的,又看了看面前的国字脸和矮个子。
“……怎么分到一块儿了?”
上头下放,一个人一个地方才是常态,五个人扎堆送到同一个村里,不对劲。
矮个子从木板床上挪下来,“老首长安排的。”
拄棍的老头身子晃了一下。
“老首长……”
“还派了个子侄来照应咱。”国字脸蹲回木板床边,从稻草底下掏出那个油纸包,搁在地上。“昨天夜里来人送的。今晚等天黑了吃,算给你们三个接风。”
三个新来的盯着那堆东西。
最高的那个拄棍老头喉结滚了两下。
另外两个没出声,一个攥着袖口,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另一个把脸扭向墙角,肩膀抖了两下。
“……这时候了,老首长还惦记着咱。”拄棍老头的嗓门哑得厉害。
“可这么做他不怕连累自个儿?”
国字脸摇头。
“小伙子说了,不用管那么多。活着就有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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