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奶奶黄秋菊有过一段神奇的邂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和我说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早晨,晨雾像牛乳,又像扯碎了的棉絮,一丝丝、一缕缕地,缠绕在前刘庄周围的山梁、沟壑、以及山坡上那些挺拔的松树腰上。山雀还没醒透,只在雾深处发出几声懵懂的啁啾。天边刚泛起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将东面山脊的轮廓,用最细的黛青色笔,若有若无地勾勒出来。
黄秋菊紧了紧背上的竹篓。篓子是用老毛竹编的,用了十几年,边缘被她的肩和手磨得油亮光滑。篓子里放着几样简单的家伙:一把小药锄,刃口磨得雪亮;一把采药的短柄镰刀;一块卷起来的粗麻布,用来包挖到的草药;还有一小捆晾干的艾草,驱虫蛇用。她右手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青冈木棍,这是丈夫刘汉山去年春天给她削的,棍头还特意用火烤过,又硬又滑。
她今年四十三了。在山里人里,这个岁数的妇人,多半已是满脸沟壑,腰背佝偻,被日头和劳苦早早地压弯了身子。可黄秋菊不同。或许是常年爬山采药,呼吸山间清气的缘故,她身板依旧挺直,手脚也还利落。脸上自然有皱纹,但皮肤是山里人那种健康的、被山风和日光熏染出的浅褐色,眼神清亮,看人时带着一种庄稼人少有的沉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实实的圆髻,用一根磨掉了漆的旧木簪子别着,一丝不乱。身上是一件半旧的靛蓝粗布斜襟衫,洗得发白,肘部打着同色的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她起这么早,是要去后山松林那边碰碰运气。开春时,她在那边一处背阴的岩缝下,发现了几丛长势极好的“七叶一枝花”。那是治跌打损伤、毒蛇咬伤的好东西,年份越老越金贵。上次去看时,最大的那株顶芽刚刚冒头,估摸着这几日该是采挖的好时候。趁着露水没干,药性最足。
山路陡,露水重。黄秋菊走得很稳,手里的木棍在前面的石阶、草窠里先探一探,确认踏实了,才迈步上去。布鞋的底子早就被露水打湿了,脚心传来冰凉的湿意,她却浑不在意。山里的清晨就是这样,湿漉漉,静悄悄,带着泥土、腐叶和不知名野花混合的、清冽又复杂的气息。这气息她闻了几十年,熟悉得像自己的呼吸。
翻过一道小山梁,松林就在眼前了。这片林子不知长了多少年,松树都极高,笔直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树冠浓密,遮天蔽日,林子里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声音,只发出极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沙沙”声。空气也更凉了,带着松脂特有的、清苦的香味。
黄秋菊放轻了脚步,眼睛像鹰一样,仔细扫视着林间地面、岩缝、树根。她在找那几丛“七叶一枝花”的确切位置。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她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林子里静得有些异样。连刚才隐约的鸟鸣也听不见了。
她皱了皱眉,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常在山里走的人,对危险有种本能的直觉。她握紧了手里的木棍,目光更加警惕地扫视四周。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松林清苦气味的味道,钻进了她的鼻子。
是血腥味。很淡,混在松脂和腐叶的气息里,几乎难以察觉。但黄秋菊的鼻子对药材和山野气息格外敏感,她立刻捕捉到了。味道是从左前方,一处乱石堆后面传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山里有野兽,受伤的野兽往往更危险。但这血腥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草药的苦涩气,又不太像。她想起早年听老人说过,有些采参客或猎户在山里受了重伤,倒毙在无人处,久了就只剩一把骨头。莫非……
终究是医者的心和女人的恻隐占了上风。她握紧木棍,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朝乱石堆挪过去。
绕过几块半人高的嶙峋怪石,眼前的情形让黄秋菊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老人,仰面倒在乱石间的空地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多处刮破的灰色粗布长衫,下摆和袖口沾满了泥污和暗褐色的血渍。头发胡子都白了,乱糟糟地贴在脸上、颈间。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发紫,眼睛紧紧闭着,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最骇人的是他的左腿。小腿处血肉模糊,裤腿被撕烂,伤口深可见骨,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化脓发黑,散发出浓烈的腐臭。一群绿头苍蝇“嗡嗡”地围着伤口打转,不时落下舔舐。伤口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泛着不祥的青紫色,显然已经严重感染。
黄秋菊的心猛地一沉。伤成这样,又在山里不知躺了多久,还能有一口气,简直是奇迹。她蹲下身,屏住呼吸,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探到老人鼻下。
气息微弱得像风中的游丝,时断时续,烫得吓人。他在发高烧。
“老人家?老人家?”黄秋菊低声唤了两句。
老人毫无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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