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角义贤想要借助担任职司代的织田信行帮自己吞并北近江争取名分,可以说是意识到了不该和幕府关系过冷。但是他意识到的时间,太晚了。
好在六角定赖留下的家底厚,在他的遗泽下,六角家现在对阵的又都是伊贺的几十个“村长”、北伊势的国人——这些不算太入流的势力,六角义贤的战略目前还没什么大问题。但如果真的跟也开始走向战国大名化的北近江,以及背后站着的朝仓家对上——单对单六角家不至于输,但是问题就在于在另外几条线还需要维持存在,能投入到北近江的力量肯定不是全力以赴的六角家,那搞不好真要翻车。
织田信长把这些分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算了,不关我事”的随意。
“算了,想来六角定赖大人留下的家业,六角义贤也不至于很快就败光。如果他真的伊贺、北伊势攻略顺利,还能掩盖两线作战的劣势——那还是盼着点盟友好吧。不过我们也的确需要尽快帮道三和尚解决一色义龙和画鹰老头了……”
他顿了顿,坐直了身子,声音变得郑重起来。
“两千贯钱财已经准备好。山口左马助,麻烦您再走一趟观音寺城,把钱交给六角家后,再上洛一趟,跟堪十郎说下我们和六角家谈的条件。”
他的目光转向另一边坐着的丹羽长秀。
“另外——米五郎,你和山口左马助大人一起去。六角家的工匠由你带回,小牧山城的城曲绳张,就交给你了。”
丹羽长秀俯身行礼,声音沉稳:“嗨!”
山口教继也俯身行礼,额头触到榻榻米。
“嗨!”
两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广间里回荡。
织田信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纸障。阳光涌进来,照亮了他半张脸。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东面——那里,是小牧山的方向。一座新城,即将在那片土地上拔地而起。而一座新城,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
……
东山道,信浓国,布施城。
同样的午后,同样的阳光,照耀着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布施城东南面的平地上,在富士氏的部队操作下,十几架投石器一字排开,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下一轮的石弹。投石器的支架是用粗大的松木制成的,用铁箍加固,底座埋在挖好的土坑里,周围用石块压着,防止后坐力把架子掀翻。每架投石器后面站着七八个操作手,有的在拉绳索,有的在调整角度,有的在搬运石弹。石弹的来源嘛——金撅众又不是只会挖矿……
“hooo~”——那是石弹被抛出去的瞬间,绳索摩擦木架发出的低沉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duang~”——那是石弹砸中城基,撞击夯土发出的沉闷的、像是敲钟一样的巨响。
“hong~”——那是石弹砸中外围的惣构,木结构的棚架和栅栏被砸碎,发出爆破一样的轰鸣。
“peng!”——那是石弹砸中土堀石垣,石垣崩裂,碎石四溅,发出清脆的、像是骨头断裂一样的脆响。
几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像是一段混乱的、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对于正在指挥防御的北条高广而言,这段“交响乐”是一种煎熬。
他站在布施城本丸的橹台上,手扶着栏杆,望着东南方向那片被烟尘笼罩的城防设施,脸色铁青。他的甲胄上沾满了泥土和灰烬,头盔歪了,护颈的革纽断了一根,他也顾不上整理。他的目光从投石器移到城墙,从城墙移到那些正在步步逼近的武田军士卒,又从武田军移回投石器。
八幡城已经被武田军拿下了。他带着残兵撤到了这里。能够保证丸山另一边越信联军后勤补给线的,只剩下这最后一座城池。如果布施城也丢了,长尾景虎的越信联军就会被切断粮道,困在丸山西面,成为瓮中之鳖。
他不怕死。但他怕死得没有意义。
他已经在八幡城丢了几百个兄弟,不想在布施城再丢几百个。可武田军的攻势太猛了——不是那种不要命的猛,而是那种有条不紊的、让人绝望的猛。他们有投石器,有铁炮,有赤备,有金掘众,什么都有。而他北条高广,除了这座越来越破的城和越来越少的兵,什么都没有。
淦tm的今川家富士氏援军,淦tm的甲相骏三国同盟!
还有淦tm的长——长尾弹正,你们什么时候回军?!我已经派了三波使番了!再不回来的话……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封信。武田晴信的亲笔信。信的内容他看了一遍就烧了,但那几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北条殿,武田家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如果不是布施城的守军有一部分不是他北条高广自己的人,而是投靠越后的北信浓众,他也许真的会考虑一下。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远处,武田军本阵的高台上,武田晴信端坐在小马扎上,头戴兜蓑乱毛山鬼前立,身着赤糸威腹卷,顶着头顶那轮明晃晃的日头,用团扇挡在额前,远远望着投石器发动攻势。他的目光从一架投石器移到另一架,像是在欣赏一件件精美的艺术品。他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得意,没有张狂,只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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