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没有直接回商务院。他在街边站了片刻,转身朝城南的方向走去。长街走到尽头往右拐,穿过两条窄巷,钱市就出现在面前。
钱市不是铺面,是一条露天短街,两侧摆着高低不等的柜台,柜面上搁着戥子、银剪、试金石。穿短褂的钱市牙人蹲在柜后,面前摆着一排排银锭,从成色到重量都标得清清楚楚。
叶明走到第三家柜前蹲了下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牙人,正拿一把小锉刀在一只银锭边角上磨了一下,对着日光看茬口。他见有人蹲下,放下银锭说:“客官瞧银锭?”
叶明扫了一眼柜面上摆着的几排银锭:“通宝的银锭今天什么价?”
老牙人抬了一下眼皮:“通宝的?一兑一零三,最近涨了一分。”
“涨了一分,是有人收得多了还是出得少了?”
老牙人把锉刀搁下:“通宝的银子最近有人大宗提货,连着三天每天有人来兑五百两现锭出去。兑走的全是通宝铸造的银锭,成色足,出去不折价。兑得多了市面上的通宝锭就少了,价自然涨。”
叶明说:“兑走的人是什么来路?你认得吗?”
老牙人摆了摆手:“客官,我开门做生意的,不打听买主的路子。但连着三天,每天五百两,都是同一个人来取的。”
“那人长什么样?”
“不高,瘦,穿蓝布衫,颧骨高,左边眉尾有一道疤。”老牙人说,“这人出手爽利,不磨价。拿银票来换现锭,银票盖的是通宝钱庄自己的章,像是提前备好的。”
叶明的手按在柜面上没有动。每天五百两,连着三天,一共一千五百两通宝银锭,全部被那个左眉有疤的人取走了。他取完之后带着这些银锭去了边关,分发给胡商让人撤摊。通宝钱庄让他取走这么多银锭,事先一定得到了授意——没有大额兑付的许可,柜上不会连续三天放同一个人五百两现银。
叶明站起来:“多谢。”
老牙人没有再看他,已经低头去磨下一只银锭了。
叶明转身走出钱市,沿着来路往回走。日光晒在石板路上泛着一层白光,铺面里有人泼了一盆水出来,水溅在青砖上迅速洇开,热气蒸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回到商务院时,方书吏正在院子里晾一摞新收的账册。见他进来便放下手里的活,迎过来:“大人,打听到什么了?”
叶明在院子里站定:“通宝钱庄连续三天放出了五百两现锭,取银的人正是成记大掌柜那个远房堂弟,左眉有疤。他把银锭换成成色足的通宝锭带去了边关。”
方书吏的眉头紧了一下:“通宝是王侍郎妻家的姻亲钱庄。那批银锭是王侍郎那边授意放出来的?”
“不一定是他本人授意的,但一定是他许可的。通宝钱庄不是成记的下家,没有王侍郎那边的点头,不会连续三天放一千五百两现银给一个外人。”叶明说完往公堂里走,在案前坐下,翻开那本成记账册,“如果我查一下通宝钱庄的客户底册,看看那笔银锭的支出有没有对应的书面记录。”
方书吏说:“那查得到吗?”
叶明说:“查得到。通宝钱庄是京里有资质的钱庄,所有大额兑付必须有登记簿。如果那笔银锭的取款人签的是成记大掌柜远房堂弟的名字,那就连上了——成记的远房堂弟取了通宝的银子,带去边关雇人砸自家钱庄担保的互市摊位。”
方书吏站在案前想了想:“那我们现在要不要去通宝钱庄查底册?”
叶明说:“不去。通宝钱庄的人不会把底册给我们看。但我们可以让大理寺去查。方恪今天上午说了,大理寺会正式发函核查边关逗留的京城商户,范围包括京城所有钱庄的大额兑付记录。我等他那边出结果。”
方书吏点了点头,退到一旁。公堂里安静了片刻,他出去端了一壶新茶进来给叶明续上,自己也在窗边坐下了。
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桌面上慢慢挪动。叶明翻着账册,偶尔停下来在空白处添一行字。翻到通宝钱庄那页记录时,他注意到上面有一笔年初的拆借记录,借方写的是“通宝钱庄”,金额是一万两,备注栏写着“转存周转”四个字。但这笔钱没有标注归还日期,也没有写利息。不像是正经拆借,更像是一笔没有期限的内部调动。
他合上账册,把这一页折好夹进备忘录里,然后抬眼朝窗外望去。院子里石榴树的叶子开始有些泛黄了,边缘卷起来,日光落在叶面上镀了一层淡金色。他在心里慢慢拼接,通宝钱庄年初转存一笔无期拆借给成记,年中又放出一千五百两现银给成记的远房堂弟带去边关。成记是王侍郎在钱庄界的触手,通宝是王侍郎妻家的姻亲铺面,两家之间有一条没有写在纸面上的通道。现在成记的铺面封了,但那条通道还在通过远房堂弟这种外勤人手继续运转。
他想了一会儿,铺开一张信纸,提笔写了三行字:“通宝钱庄大额兑付记录请大理寺重点核查,尤其是六月十七至六月二十之间,有无连续多日以同一人名提取现银。若有,请将提款人姓名及金额一并抄送商务院。另,通宝年初转存成记一万两之记录,疑为内部借贷,非市场拆借,请一并核实去向。”
写完后封口,交给方书吏送去大理寺。
方书吏接了信,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大人,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大哥那边如果抓到那个远房堂弟,消息也该往回走了。算日子差不多该到了。”
叶明靠在椅背上:“今天下午到明天,信应该会到。等着吧。”
方书吏点了点头出去了。公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叶明坐在案前没有动,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里面那几样东西,又推了回去。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门板轻轻碰了一下门框,发出嘭的一声轻响,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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