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武德五年,公元622年,并州祁县太原王氏府邸之中,一声啼哭划破深宅静谧,王方翼降生,字仲翔。
若单论家世,王方翼生来便站在常人难以企及的起点。太原祁县王氏,自汉魏便是北方顶级门阀,世代书香官宦,根基盘根错节;再论皇室亲缘,他的祖父王裕,是隋代重臣司徒王秉之子,早年迎娶唐高祖李渊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也就是日后地位尊崇的同安大长公主。换言之,唐高祖是他的外曾舅公,唐太宗、唐高宗皆是他实打实的皇室表亲,标准的天潢贵胄。
祖父王裕在李唐开国后历任隋州刺史、开府仪同三司,身故后获谥“文”,荣耀满身;父亲王仁表承袭家族仕途,贞观年间外放岐州刺史,官阶体面,本该让王方翼拥有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的少年人生。可世事从来不会顺着“门第显贵”的剧本平铺直叙,一场家庭内部的婆媳嫌隙,直接撕碎了属于王方翼的优渥童年。
同安大长公主身为高祖亲妹,太宗朝备受礼遇,赏赐无数,在王家说一不二,性子高傲强势。王仁表是庶出之子,本就不被公主待见,婆媳李氏与公主相处更是矛盾不断,府中隔阂日积月累。贞观年间,王仁表骤然病逝,顶梁柱一朝崩塌,积压多年的矛盾彻底爆发。同安公主丝毫不顾及尚且年幼的孙儿,直接下了决断,将寡居的儿媳李氏、尚且垂髫的王方翼一同逐出长安府邸,发配至郊外偏僻的凤泉别墅,令母子二人自生自灭。
彼时王方翼不过六七岁,史书载其“早孤,哀毁如成人,时号孝童”。父亲离世,骨肉分离,被祖母无情驱逐,偌大繁华长安再无容身之处,换作寻常世家孩童,早已崩溃颓丧,终日以泪洗面。可王方翼骨子里带着王氏子弟的坚韧,小小的身躯里藏着远超同龄人的隐忍。
凤泉别墅荒僻破败,田亩荒芜,屋舍倾颓,无锦衣玉食,无伺候仆从,只有几间漏风土屋与大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母亲李氏终日以泪洗面,对未来满心绝望,王方翼反倒反过来宽慰母亲,主动扛起生计重担。每日天未亮,他便跟着仅剩的几名老仆下地开荒,手握锄头翻耕硬土,肩扛树苗上山植树,搬运砖瓦修缮破损屋舍,日出而作、日落方休,日日不辍。
旁人看见这般皇家贵胄少年,光着脚踩泥土,手掌磨出层层厚茧,弯腰垦荒,无不唏嘘感慨,觉得这孩子命途坎坷。王方翼却从未抱怨半句,劳作之余也不曾荒废读书习武。白日耕种,夜里点起油灯研读经史兵法,破晓时分便在院中空地拉弓练剑、操练骑射,寒冬酷暑从未间断。乡野清贫的岁月,没有消磨他的心性,反倒磨去了世家子弟常见的骄矜浮躁,让他真切触摸到底层百姓谋生的艰难,看懂农耕生计的不易,这份亲身历练,也为他日后为官治民、体恤百姓埋下了伏笔。
数年光阴流转,昔日荒无人烟的凤泉别业,在王方翼一手经营之下焕然一新:数十顷良田开辟成熟,四季作物有序栽种,屋舍修缮齐整,院落四周翠竹成林、花木环绕,荒芜别院竟重归雅致富足。母子二人靠自己双手站稳脚跟,不必仰人鼻息。直到同安大长公主八十六岁寿终正寝,长安王府再无刻意排挤他们的人,王方翼才得以陪同母亲,时隔十余年重返京城。
重回长安的王方翼,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脆弱无助的孩童。常年劳作赋予他健壮挺拔的体魄,日夜苦读让他胸有韬略,习武不辍练就一身过硬弓马本领,谈吐沉稳通透,兼具文臣学识与武将风骨,世家子弟之中,很难再找出第二个这般文武双全、吃过人间疾苦的年轻人。
贞观末年,王方翼凭借家族荫蔽与自身才学,出任右千牛卫,入宫宿卫,得以近距离接触朝堂政事、军旅规制,眼界进一步拓宽。只是此时他尚且籍籍无名,真正让他在长安朝野打响名声的,是一场不计祸福、坚守道义的举动。
高宗永徽初年,友人赵持满卷入朝堂大案,被判重罪处斩,尸首曝于城西闹市,朝廷明令禁止亲友前去收殓,满朝熟人畏惧牵连,尽数避之不及,街巷路人路过都绕道而行,无人敢多看一眼。王方翼听闻此事,心中悲愤,直言:“栾布哭彭越,是千古大义;周文王掩埋荒野朽骨,是至善仁心。若背弃朋友道义、漠视生灵苦难,又何以侍奉君主、立身朝堂?”
话音落下,他不顾旁人劝阻,孤身奔赴刑场,当众收敛赵持满遗体,依照完整礼仪安葬好友。此事很快传到唐高宗李治耳中,李治非但没有治他违令之罪,反倒深深赞叹王方翼重情重义、风骨凛然,朝中百官也纷纷留意到这位有勇有义的王氏子弟,王方翼就此在长安积攒下极佳声望,仕途正式迎来起步之机。
永徽年间,王方翼受任安定县令,正式开启地方治政生涯。安定当地豪强皇甫氏盘踞乡里多年,依仗宗族势力横行霸道,欺压普通百姓,劫掠商旅,官府多次打压都收效甚微,境内盗贼四起,百姓苦不堪言,历任县令皆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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