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他被收养后,慕砚青偶尔带给他的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温暖”相比——或许是一本他无意中提过的画册,或许是一次短暂的、没有公务打扰的晚餐——那些,是否已经是那个被枷锁捆绑的少年,所能付出的、极限的“任性”和“温暖”了?
“他习惯掌控,是因为他从小就被教育,失去掌控意味着失败,而慕家的继承人,不能失败。”陈景明继续说道,“他的世界里,慕氏的利益高于一切,包括他自己的喜好,甚至……包括他认为重要的东西和人。”
陈景明看向季鲸落,目光意味深长:“当他发现,你的存在,你对他那份……超出常规的感情,可能成为别人攻击慕氏、攻击他的武器时,你认为,从小被这样教育的他,会怎么做?”
季鲸落浑身一震。
不是厌弃,不是惩罚,而是……清除威胁。
用一种最快、最有效,或许也是最残酷的方式,将这个“不稳定因素”的影响降到最低。甚至不惜将他推出去,作为平息舆论的“祭品”。因为在他的权衡天平上,慕氏集团的稳定,远远重于一个“弟弟”的个人声誉和情感。
他之前所有的委屈和不解,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一个冰冷而残酷的支点。不是慕砚青不爱他(他甚至不敢用“爱”这个字眼),而是在慕砚青的世界里,有比“爱”更优先、更不可动摇的东西。
那股一直支撑着他与痛苦对抗的怨气,突然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几乎要将他灵魂都压垮的——心疼。
他心疼那个从来没有过童年的哥哥。
他心疼那个连喜怒哀乐都不能随心所欲的哥哥。
他心疼那个必须永远把家族和责任放在第一位,甚至可能从未为自己活过一天的哥哥。
他自己承受的这些网络暴力,这些辱骂,这些孤立……与慕砚青从小到大背负的那座名为“责任”的冰山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慕砚青亲手将他推入炼狱,可他此刻,却荒谬地、无法控制地,开始心疼那个手持利刃的、同样被禁锢在另一座无形牢笼里的哥哥。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不再是委屈的泪水,而是混杂着无尽酸楚、理解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温热的液体滑过他冰冷的脸颊,冲开那些干涸的颜料污迹。
他看着自己沾满颜料的、肮脏的双手,仿佛看到了慕砚青那双永远擦得干净、却早已沾满了看不见的、商业场上血与尘的手。
“他……一定很累吧……”季鲸落哽咽着,几乎是无意识地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像羽毛,却承载着千钧重负。
陈景明看着季鲸落眼中情绪的变化,从死寂到震惊,到痛苦,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和心疼,他微微动容。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要……更善良,也更脆弱。
“是啊,他很累。”陈景明轻声道,“所以,鲸落,或许你可以试着……换一种方式去看待现在发生的一切。不是为了原谅,而是为了……理解他的处境。他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陈景明站起身,留下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有时候,看似最冷酷的决定,背后或许藏着最无奈的抉择。你好好休息,保重自己。也许……你的理解,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慰藉。”
陈景明离开了。
画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季鲸落依旧坐在地上,但姿势不再那么紧绷和绝望。他抱着自己的膝盖,将湿漉漉的脸颊埋了进去。
这一次,他不是在哭泣自己的命运。
他是在为那个被困在继承人枷锁里,连悲伤和软弱都不被允许的哥哥,流下无声的眼泪。
他理解了。
他甚至心疼了。
可这份理解与心疼,并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将他拖入了更深的、无法言说的痛苦深渊。
因为他知道,从此以后,他连恨的资格,都失去了。他只能带着这份沉重的心疼,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独自舔舐两个人——不,是两个人共同命运下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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