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的欢呼声,如同被一场无形的寒流瞬间冻结。
前一秒,所有人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对陆尘神迹般的伟力所带来的无尽崇拜之中。那金色的光雨尚未完全散尽,温暖的生机仍在抚慰着每一个人的身心。
后一秒,那座在他们心中已然化为神明的灯塔,却毫无征兆地,跪倒了。
陆尘单膝跪在冰冷的甲板上,一手死死撑住地面,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仿佛在承受着某种凌迟般的酷刑。
一滴、两滴……
金色的道血,不再是之前战斗时那般带着阳炎气息的鲜红,而是呈现出一种纯粹、璀璨的金色,从他紧咬的唇角滴落,砸在甲板上,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在灼烧着这片凡俗的钢铁。
“陆尘!”
离他最近的萧月和柳扶风,脸上的惊愕与喜悦瞬间被惊骇与恐慌所取代。两人如同两道幻影,同时冲到他的身边。
“你怎么了?!”柳扶风第一时间蹲下身,葱白的手指搭上陆尘的手腕,精纯的青帝长生真气立刻涌入,试图探查他的状况。
然而,下一刻,柳扶风的脸色变得比陆尘还要苍白。
“怎么会……”她喃喃自语,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困惑与恐惧,“你的灵力……是满的。神魂……神魂也没有缺损。道基……道基是完整的!甚至比之前更加圆融……”
她的诊断结果,与陆尘此刻表现出的极度痛苦,形成了最诡异、最矛盾的冲突。他就像一个完好无损的瓷器,却在发出即将碎裂的悲鸣。
“不是伤。”陆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不断滚落,“是一种……烙印。”
烙印?
萧月心头一紧,来不及多想,她眼中那深邃的、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符文光芒骤然亮起。
【道律之眼】,全力催动!
她要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刚刚道心圆满、力量臻至巅峰的修士,痛苦到如此地步!
在她的视野中,陆尘的身体变成了一团由无数精密法则构成的光体。那光体温润、和谐、充满了生生不息的韵律,正是【太虚道种】圆满后的完美形态。
然而,就在这片完美的“光”的中央,就在那【太虚道种】的核心之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道……疤痕。
那是一道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深刻的黑色痕迹。
它不像是被利刃划破,更像是在一张完美的白纸上,用最高维度的、无法被理解的逻辑,强行“定义”出的一道【瑕疵】。
它就在那里,与陆尘的道心,与他的存在本身,融为了一体。
萧月试图用【道律之眼】去解析这道疤痕的构成。
当她的神念接触到那道黑色痕迹的瞬间——
轰!
萧月的脑海,仿佛被一颗黑洞迎面撞上。
她没有看到任何画面,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她看到的,是【无】。
一种绝对的、纯粹的、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被否定的虚无。
她感受到的,是【漠然】。
一种超越了喜怒哀乐、善恶对错的、视宇宙生灭如尘埃起落的终极漠然。
在那片虚无与漠然面前,她的【道律之眼】,她引以为傲的、能解析万千法则的能力,显得如此可笑,如此幼稚。
就好像一个试图用算盘去计算宇宙总质量的孩童。
“噗!”
萧月猛地闭上双眼,身体剧烈地一晃,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喷了出来。她的神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当场崩溃。那道目光所蕴含的“位格”,仅仅是隔着时空、隔着陆尘的道心看上一眼,就足以让她这个已经初窥法则门径的修士,遭受重创。
“别看!”陆尘嘶哑地低吼,强行分出一丝神念,切断了萧月与那道【道痕】的连接。
柳扶风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萧月,看着两人凄惨的模样,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却又束手无策。
旗舰【墨者】号的舰桥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足无措。刚刚还响彻天地的欢呼声,此刻仿佛一个遥远的梦。甲板上,那些刚刚还在拥抱哭泣的船员们,一个个僵在了原地,脸上的笑容凝固着,显得无比怪异和惊悚。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能感觉到,一种比【噬魂雾海】更深沉、更绝望的恐惧,正在无声地蔓延。
“那……到底是什么?”萧月缓过一口气,脸色惨白地问道。她的声音都在发颤,那是她成为审判官以来,从未有过的失态。
陆尘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跪在那里,紧闭着双眼,身体的颤抖幅度却在缓缓减小。
他在对抗那股剧痛。
不,更准确地说,他在【适应】。
那道【道痕】带来的痛苦,并非刀割火烧,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来自法则层面的【排异】。就好像身体里被植入了一根永远无法被消化的钢钉,他的道心每时每刻都在本能地试图排斥它,而每一次排斥,都会引发剧烈的、撕裂灵魂般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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