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巴黎城郊到杜伊勒里宫，不过十几公里的路，拿破仑的车队却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道路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自发前来迎接的市民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挥舞着三色旗，抛洒着鲜花，高喊着“波拿巴万岁！”的口号。这股狂热的浪潮，从城门开始，一路席卷了整座城市。
人们爬上屋顶，攀上树枝，只为一睹这位“马伦戈英雄”的风采。老兵们流着泪，向他行着军礼；女人们将手中的鲜花和手帕扔向他的马车，仿佛在迎接一位降临凡间的神只。
拿破仑站在马车里，身着那件标志性的蓝色制服，胸前佩戴着荣誉十字勋章。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微笑，只是静静地站着，用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这一切。他的表情庄严肃穆，仿佛不是在接受民众的欢呼，而是在检阅一支由他亲手缔造的、名为“法兰西”的军队。
他知道，这欢呼不是给拿破仑·波拿巴这个人的，而是给“胜利”这个概念的。而他，此刻就是胜利的化身。
当车队驶过曾经的革命广场，如今的协和广场时，人群中出现了片刻的寂静。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曾矗立着断头台，吞噬了无数的头颅，包括一位国王。而现在，一个新的、更强大的“国王”，正驾临这里。
他用自己的方式，终结了革命的恐怖。
杜伊勒里宫，督政府办公室。
五位督政官像五尊风化的雕像，沉默地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像巨浪般拍打着这座权力的孤岛。
“听……他们在喊什么？”巴拉斯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他们在喊他的名字。”西哀士低声回答，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他们不是在欢迎一位将军，他们是在拥戴一位君主。”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不能让他就这么进来！”一位督政官情绪激动，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做什么？”西哀士反问，他指了指窗外，“派卫兵去阻挡他吗？你觉得，那些高喊着他名字的士兵，会服从我们的命令，还是会服从他的命令？”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拿破仑走了进来。
他虽风尘仆仆，但眼神却清澈而锐利，仿佛刚刚从一场盛大的宴会归来，而不是一场漫长的战争。他看都没看五位督政官，径直走到房间中央的长桌旁，将一份羊皮纸文件和一些账本放在上面。
“督政官阁下们，”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已履行我的职责。马伦戈的胜利，属于法兰西。《亚历山德里亚条约》，我带回来了。一亿法郎的赔款，我将分批存入国库。意大利北部的秩序，也已恢复。”
他像一个尽职的部下，在向上司汇报工作。
巴拉斯清了清嗓子，试图挤出一个热情的笑容：“拿破仑，我的朋友！法兰西为你骄傲！你……你辛苦了。”
拿破仑终于将目光转向他，但那目光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审视。
“辛苦的不是我，是法兰西的士兵。”他淡淡地说，“为了赢得这场和平，我们牺牲了一万五千名优秀的青年。督政官阁下，我这里有他们完整的名单和家庭住址。我建议，国家应该给予他们的家人足够的抚恤。”
一句话，让巴拉斯喉咙里的笑意戛然而止，表情瞬间凝固。这是一种无声的谴责，也是一种赤裸裸的示威。他在告诉他们：我不仅带回了胜利，我还带回了军队的人心。
西哀士向前一步，沉声问道：“将军，你在意大利成立‘意大利共和国’的事，为何没有事先征得督政府的同意？”
“因为时机不允许。”拿破仑的回答天衣无缝，“当时，奥地利的残余势力仍在蠢蠢欲动，意大利各邦的旧贵族也在观望。我必须迅速建立一个稳定、且亲法的新政权，才能巩固我们的胜利果实。我是在为督政府排忧解难，不是在制造麻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变得更加锐利。
“当然，如果督政府认为我做得不对，可以立刻派遣一位新的总司令去接替我。我随时准备交出兵权，回到我的科西嘉岛，去当一个普通的公民。”
“交出兵权？”巴拉斯失声喊道。这无异于天方夜谭。军队现在只认波拿巴，换掉他，就等于让整个意大利战线崩溃。
拿破仑的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知道，他们不敢。
他缓缓走向窗边，与五位督政官并排而立，一同俯瞰着下方狂热的人群。
“听听这声音，”他轻声说，仿佛在自言自语，“这是人民的声音。人民渴望荣耀，渴望稳定，渴望一个强有力的领袖。他们厌倦了无休止的政治辩论和党派纷争。”
他转过头，目光依次扫过五位督政官的脸。那目光仿佛冰冷的刀锋，在他们每个人的灵魂上刻下了印记。
“法兰西需要的，不是一个五人组成的、互相掣肘的委员会。法兰西需要的，是一个头脑，一颗心脏，一个能带领她走向辉煌的意志。”
这不是建议，这是判决。
他说完，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让室内的死寂变得更加纯粹。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一束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飞舞，一切都显得如此不真实。
五位督政官站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窗外的欢呼声依旧震耳欲聋，但听在他们耳中，却像是为督政府奏响的送葬曲。
西哀士缓缓地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雾月十八日……或许，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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