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只拎着一卷书——归雁客冒着掉脑袋风险给他搜罗编纂的《野政录》。
这书专收历朝历代改革失败者的遗策和败因,是禁书。
他站在百来个候选人面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狂热的、投机的、迷茫的。
风沙打得人睁不开眼,他的声音却清晰钻进每个人耳朵:
“我要找的,不是一个长得像我、声音像我、甚至能模仿我想法的人。”
他扬了扬手里的《野政录》,提高声音:
“我要找的,是一个能站在这儿,当着天下人的面,反驳我的人。
谁能指出我新政的毛病,并提出一套确实能用的替代法子,我就把这枚‘问鼎印’给他。许他持印巡行三州,代我推行政令。”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话震懵了。
他们来这儿,是为了证明自己“是”苏晏。可苏晏却要他们证明自己“不是”苏晏。
一片死寂里,只有李玄,那个北境来的少年,缓缓往前踏了一步。
他直视苏晏,眼里没有崇拜,只有冰冷的审视。
“如果你做的一切,你推行的一切,”他的声音像刀片,划破寂静,“只不过是另一种……更精致、更隐蔽的独裁呢?”
当夜,苏晏书房里的金丝匣,最后一次浮现出完整的星河图。
但这次,那些璀璨星光没再围着他一个人转。
它们突然炸开,化作亿万个光点,穿透屋顶,飞向四面八方。
光点渗进各地官府新刻的《宪纲》石碑,渗进乡下学堂孩子们的课本,渗进最偏远村落的乡约告示里。
瑶光正凝神看着这从未有过的星图异变,忽然觉得指尖一烫。
她摊开手掌。
那枚她一直贴身藏着的林家旧印,自己裂开了一道细缝。
夹层里,滑出一张泛黄的丝绢残片。上面是她母亲秀气而决绝的字迹:
“真正的棋局,从不需要唯一的执棋者。”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了思辨擂台。
李玄正坐在台阶上,低头专注地读着苏晏留下的那本《野政录》。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讲兵制、吏治如何失败的篇章,最后停在一处——那里讲前朝“均田令”怎么因为侵犯权贵的“赎名田”而彻底垮台。
他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
拿过纸笔,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落下了第一个深刻又尖锐的质疑。
这,是他砸向苏晏那座看似完美的新政大厦的,第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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