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日,农历腊月初八,腊八节。清晨的寒气凝成白雾,笼罩着长白山草北屯合作社的仓库大院。刘小军推开厚重的松木大门,一股混杂着山货、干鱼、海味的特殊气味扑面而来——那是“山海江海”联合产品的库存气味,曾经象征着丰收与希望,如今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仓库里,麻袋垛得整整齐齐,一直顶到房梁。左边是山货区:成袋的榛蘑、松茸、黑木耳、猴头菇,每袋五十斤,足足两百袋;中间是江鲜区:干制的鲤鱼、鲫鱼、马哈鱼,还有成捆的柳蒿芽、蕨菜干,一百五十袋;右边是海味区:干海参、鲍鱼、海带、虾皮,一百袋。总计五百袋,两万五千斤货,按照往年的市场价,价值超过十五万元。
但现在,这些货卖不出去。
刘小军拿着库存清单,一项项核对。清单上用红笔标着日期:最早的一批是去年十月收购的松茸,已经存放三个月;最晚的是十一月收购的海带,也有两个月了。虽然干货耐储存,但时间越长,品质越差,价格越低。
“小军,核对完了吗?”曹大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曹主任,全在这儿了。”刘小军递过清单,“榛蘑一百袋,松茸三十袋,黑木耳五十袋,猴头菇二十袋;干鲤鱼六十袋,干鲫鱼五十袋,马哈鱼二十袋,山野菜二十袋;干海参二十袋,鲍鱼十袋,海带四十袋,虾皮三十袋。总价……按收购价算,八万六千元;按市场价算,十五万四千元。”
曹大林接过清单,眉头紧锁。八万六千元的收购款已经付给了四方猎户、渔民、海民,这是合作社的流动资金。如果货卖不出去,资金链就断了,明年开春的收购款没着落,整个“山海联动”体系就可能崩溃。
“外面的行情怎么样?”曹大林问。
刘小军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我这半个月跑了长春、沈阳、哈尔滨三个市场,情况都不好。这是记录——”
他翻开笔记本,念道:
“长春光复路市场:山货批发商老李说,今年南方来的香菇、木耳便宜,咱们的长白山货虽然好,但价格高,卖不动。他去年从咱们这儿进了两百斤黑木耳,现在还有一半没卖掉。”
“沈阳五爱市场:海货批发商老张说,今年大连、青岛的海货量大价低,咱们的辽东湾货没有价格优势。干海参,大连的卖八十元一斤,咱们的卖一百二,没人要。”
“哈尔滨道里市场:江鲜批发商老王更直接,说现在城里人吃鲜鱼的多,谁还买干鱼?咱们的干鲤鱼,十五元一斤,鲜鲤鱼才三块钱一斤,三斤鲜鱼晒一斤干鱼,算下来干鱼贵了。”
曹大林听完,沉默良久。他走到一袋松茸前,解开袋口,抓出一把。松茸色泽金黄,菇伞完整,香气浓郁,是上等货。去年这时候,这样的松茸在长春能卖到五十元一斤,现在……三十元都没人要。
“不是咱们的货不好,”曹大林喃喃道,“是市场变了。”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马蹄声。刘二愣子、阿雅、王秀英从外面回来了,三人脸色都不好看。
“曹主任,”刘二愣子跳下马,从怀里掏出一沓订单,“这是咱们在长春、沈阳的五个老客户,今年的订单……全取消了。”
阿雅递过另一份报表:“我统计了咱们合作社的财务状况。截至昨天,账面资金还剩两万三千元,欠银行贷款五万元(去年买卡车贷的),应付四方收购款三万元(去年秋收的尾款)。如果货卖不出去,下个月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王秀英补充:“我去了县供销社,主任说,现在全国市场疲软,不只是咱们,县里的木材厂、酒厂、食品厂都积压严重。国家搞宏观调控,银根紧缩,购买力下降。”
形势严峻到了极点。
曹大林召集合作社全体委员开会。会上,众人七嘴八舌,但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要我说,降价!”一个年轻委员拍桌子,“便宜点,总能卖出去!”
“降价?降多少?”吴炮手慢悠悠地问,“降少了,没用;降多了,咱们亏本。收购价八万六,你降到五万卖,亏三万六,明年拿什么收购?”
“那你说咋办?”
吴炮手抽了口烟:“我打了七十年猎,懂山,不懂市场。但我知道一个理——货要好,还要让人知道好。咱们的货好,但知道的人少。”
这话点醒了曹大林。他站起身:“吴老说得对。咱们的货,是长白山、兴安岭、松花江、辽东湾的精华,是真正的山珍海味。但知道的人太少,只在东北几个市场卖。要打开销路,得让更多人知道。”
他宣布:“明天,四方代表来草北屯开会,专题研究市场问题。现在,咱们先做三件事:第一,刘小军,你带人把所有库存重新检查,分等级,优等品单独存放;第二,阿雅,你整理咱们产品的特点、优势,写成宣传材料;第三,刘二愣子,你准备车辆,随时可能外出开拓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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