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门课确实不容易,尤其是原着的阅读量。”陈沉似乎并没有在意她的简短回应,反而很自然地接话道,“我们院有个学长,当初辅修了英语文学,差点被莎士比亚折磨到秃头。”
他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点善意的调侃,并不让人讨厌。杨梅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看到他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神很干净,并没有她预想中可能存在的、那种属于“风云人物”的疏离或优越感。
“还……还好。”她终于多说了两个字,声音依旧不大。
陈沉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到她手边那本《信号与系统》上,解释道:“我刚才去找几本参考书,路过这里,看这个位置没人,就把书暂时放了一下。没想到你来了,抱歉,打扰你看书了。”
“没关系。”杨梅摇了摇头。
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图书馆里特有的、那种被无限放大的静谧在四周流淌。
陈沉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杨梅正在阅读的那一页。那是弥尔顿的《失乐园》选段,旁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中文注释和铅笔划出的重点。
“《失乐园》?”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欣赏,“这个难度可不小。能啃下这个,很厉害。”
这句夸奖很真诚,让杨梅有些意外。她以为像他这样的理工科学霸,会对这些“虚无缥缈”的文学敬而远之。
“只是选读……需要理解。”她低声说,试图解释这并不是她多么厉害,而是课程要求。
“任何需要深入理解的东西,都不简单。”陈沉笑了笑,那笑容很清爽,像拂过湖面的春风,“比起编程和信号处理,我觉得这些蕴含了复杂人类情感和哲学思辨的文字,可能更烧脑。”
他的话让杨梅微微怔住。她很少听到有人,尤其是理工科的人,会这样看待文学。在她周围,更多是像周小雅那样,觉得文学“没用”,或者像母亲周丽华那样,认为读这些“不能当饭吃”。
这种被理解的感觉,哪怕只是来自一个陌生人的、随口的一句话,也让她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谢谢。”她这次的道谢,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陈沉似乎察觉到了她细微的情绪变化,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抬腕看了看手表。
“不打扰你了。”他礼貌地说,拿着那本《信号与系统》,对她点了点头,“祝你学习顺利。”
“你也是。”杨梅下意识地回应。
陈沉再次笑了笑,转身离开了。他的步伐稳健而轻快,白色的卫衣背影在洒满阳光的书架间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杨梅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有几秒钟的失神。直到旁边一个同学拉开椅子的声音将她惊醒,她才猛地收回视线,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书页上。
然而,那清朗的声音、明亮的眼神、以及那句“很厉害”的夸奖,却像无意间落入心湖的几颗珍珠,沉在了底处,泛着微弱的、难以忽视的光泽。
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杂念甩开。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还有大量的内容需要复习,还有那八百元的目标需要去拼搏。
她重新低下头,将所有的精神都灌注到那些古老的英文单词和句子结构中。只是,在某个翻页的间隙,她的目光会无意识地扫过对面空着的座位,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属于那个男生的、干净清冽的气息。
这次的偶遇,像一段意外插入的、轻柔的间奏,短暂地打破了杨梅单调而紧绷的学习生活。它没有改变主旋律的走向,却悄悄地为那灰白底色的人生画卷,添上了一抹极淡的、名为“欣赏”与“被看见”的暖色。她知道他是陈沉,是校园里耀眼的星辰,而自己,只是地上无数默默无闻的沙砾之一。这次交集,大概率也只是一次不会再有的偶然。
但无论如何,在这个春日下午的图书馆里,有一束来自外界的光,曾经短暂地,并且是带着善意地,照亮过她这方小小的、堆满了书籍的角落。这对于长期在黑暗中独自跋涉的杨梅来说,已经算是一份值得珍藏的、微小的温暖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那张英俊带笑的脸庞压下去,再次沉入了属于她的、由文字和梦想构筑的堡垒之中。前路漫长,她仍需独自奋力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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