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都水监公廨。
蔺青崖正蹲在堆放抽检石料的木架前,袖口边还沾着昨天在堤坝旁蹭到的泥。
这些石料确确实实是青石,想来是他检查的时候,有人故意将精心准备的样品“送”到他面前。
案上的卷轴被忽然传来的一阵穿堂风掀起了边角。
门被从外头推开。
蔺青崖听到动静,但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将手边青石往架子里推了推,才站起身望去。
来人一身簇新青色官袍,腰间系条乌皮银带,身后两个随从一左一右跟着,一个手垂在腰间,另一个手里还捧着几本文书。
段曜脚步不停,已至蔺青崖身前,喊了一声:“蔺河渠——”
他温声笑问:“蔺河渠不回长安安心歇着,还待在值房做什么?”
蔺青崖拍拍手上的灰:“司马也太着急了,司马若想接手我们都水监的事,等御史台的回执到了再说。”
段曜抬手,示意随从放下文书。
然后好像很无奈的说:“某亦是公务缠身,本来也不想揽这些琐碎的事情。”
“只是工期不等人,料场那边也催过好几次了。”
蔺青崖转身往书案走去,推开段曜带来的一叠文书:“那司马就静等长安的批复下来,再将浆砌堤身提上日程。”
现在那些条石仍堆在冯栩堤段上,程序下来还要些时间,只能希望元嘉那边的动作快些。
最好来的快赶在都水监档案的批复下来之前,将段家的行径公之于众。
段曜看着他的动作,没有生气:“蔺河渠,你我差不多的年纪,我推心置腹与你说一句,该松的地方不妨松一松,该让的地方就让一步,水至清则无鱼——“
他好言暗示:“蔺家给你荫个河渠令的职位不容易,何必较真,砍了自己的前程?”
段曜话里话外似乎在说停职的事情可以另行再商议。
蔺青崖背对着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再转身时,蔺青崖脸上却已带上客气的笑:“我们蔺家小门小户,自然比不得段氏簪缨世胄。”
“段司马少年时列名太学,校书郎起家,不到四年就已升任从五品同州司马,只是靠祖荫爬得太快,也要小心些。”
蔺青崖赞着段曜的擢升之路,但分明在含沙射影。
段曜脸色微沉三分,笑意却纹丝不动:“某算是明白蔺河渠为何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他只是告诫,声音不高不低:“河渠令这性子,只怕往后会给自己招祸。”
蔺青崖侧靠着墙,双手闲适的反撑书案:“等段司马何时入迁长安,再关心我是否安好。
段曜走近,将自己带来的文书重新摆正,从角落移至中央。
随后右手掌心拍案,就抵在蔺青崖手边,刚好与书案和砖墙夹角形成一个包围圈,目光自上而下盯着蔺青崖:“这些册子就先放值房,蔺河渠不必操心,且好好等着长安的文书。”
他着重咬了“好好”二字。
“只是往后蔺河渠在府里当个看家郎,怕见不到某赴长安入朝,希望届时河渠傲气还能如旧。”
蔺青崖呵笑一声,从墙前直起身。
段曜立刻躲避,向后退一步。
蔺青崖应得不急不缓:“我只是停职,不是被夺职,司马替我考虑的也太长远了些。”
段曜也站直,语气意味不明:“蔺河渠难道只顾眼前,不看身后?现在早做准备,说不定还追得上令妹回长安的脚步。”
闻言,蔺青崖宽袖中的手心忽地握紧,与他四目相对。
这话说的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但从堤上偶遇开始,段曜就一直盯着都水监公廨,分明知道元嘉一行人的马车出了同州城门,何必在这装模作样?
片刻后,蔺青崖才环抱起胳膊,状似随意:“段司马说笑,舍妹这会儿怕是马上步入长安城门了。”
段曜笑里藏刀:“某怎么会知道蔺娘子何时出发,不过举个例子。”
他又提一句:“令妹回长安倒是早,难得来同州一趟,怎么不多转转?这可是你这个做兄长的失职了。”
蔺青崖不想跟他深谈这个。
“段司马来这里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些?”
“蔺河渠已被停职,难道还有什么重要的事?”
蔺青崖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不劳司马费心,都水监的门,司马还是晚些时候再来。”
说完,又率先出了值房,往后院的官舍走去。
段曜看着蔺青崖离开,转头往放着青石的木架瞥了一眼。
随从上前一步:“大人,这个河渠令也太不识好歹了。”
段曜淡淡开口:“有些傲气是好事,只是太过头了些。”
“那大人,我们还要留在这里吗?”
“留在这做什么?走,回府。”
段曜冷笑:“他不是要我们等长安的交割回执?那我们就等着看,他还能在这里赖到什么时候。”
他迈步,出了值房的门。
两个随从连忙跟在他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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